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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,我们追过的大黄鱼汛期(下)

发布日期:2018年05月03日

作者:王坚忍

亲历大黄鱼汛,场面壮观

那是1973年,清明一过赶大黄鱼汛。春天的东海上细雨连绵,白雾弥漫。清晨,发情的大黄鱼在海面上“咕咕”吟唱,吵得附近岛礁上的灯塔守夜人睡不着觉。

当时我所在渔船,调来不久的头船船长王船长,30出头,四方脸,五官端正,喜欢文学,没有架子,和我这个小加油(机舱轮机员最低的一级),很谈得来。

这一航次出航后,刚进入舟山渔场,从凌晨4点不到开始,王船长手握舵轮,双耳竖起,在青黛色的海面上,兜兜转转,寻寻觅觅,侧耳细听何处有隐约的“雷声”。苦苦追了3个多小时,他终于听到了发自海里,仿佛夏日里暴风雨来临之前,一阵阵霹雷声炸响似的。他大喜过望,当即按响铃声后,对急急披衣而起的渔捞员们,兴奋地大声疾呼,快快快,马上放网,有大网头啦!

网下水后,他叫大家抓紧时间睡一觉。他不睡,双目炯炯,紧盯着探鱼仪上黑色波纹线的变化。一个多小时后,他按铃叫醒大家起网。绞车绞起数百米长的网纲时,轧轧轧的直响,看来这一网分量不轻。果然网纲即将绞尽时,犹如定向爆破般的,“呯”的一声,海面上顿时浮起了一条宛如阿拉伯神话中的金黄色的飞毯。那是成千上万条的大黄鱼,鱼鳔一齐鼓起,在网中作困兽犹斗,响声如雷,水花乱跳,生生地把一顶重达数吨的鱼网顶出了海面。

眼前,渔获数倍于常规产量,一口气吃不成胖子,起网也只能分好几次进行。方式是囊网(袋洞)拦腰有一圈可以卡紧的60多米长的钢丝,用绞车把钢丝噌噌地抽紧,用“卡包”的方法,即把囊网(袋洞)扎口袋一样扎牢,将囊网后面一大截网身的大黄鱼,暂时分隔出去。囊网起上后,拉开网口,把2吨鱼哗啦啦倾倒在前甲板右侧。第二次,让网身最前面被隔开的鱼,进入囊网,再一次用钢丝卡紧后,起上来。就这样,我们这一网12吨,共“卡”了6次包,整整用了7个多小时,右侧前甲板倾泻满了,左侧前甲板也泻满了。处理渔获的船员雨衣雨裤,站在鱼堆里,鱼深深地没到了腰间。没有当班的我也上甲板帮忙,渔船不成文的规矩,大网头有空的轮机员报务员炊事员等都要出来帮忙,等渔捞员们用鱼铲把鱼铲到甲板中间一长条高1米的平台上,我们先将鱼装箱,箱子装完了再装箩筐,边装边冲洗后吊下冰舱。从早上起网,将最后的一筐渔获倾倒下鱼舱时,已是满船灯火通明的傍晚,船员们都累得直不起腰了。当时我的师兄小秦所在渔船离我船百米开外,他们捕获了20吨大黄鱼,比我们还多。事后他告诉我说,起网起了10多小时,有一个年轻船员太困了,竟一下子倒在鱼堆里,打着呼噜睡着了。

当晚,我们的老轨(轮机长)老徐,在《轮机日志》上写道:今天捕大黄鱼12吨,甲板上一片金灿灿,“烂眼”的女婿就是行!我一问,才知道王船长的宁波老丈人是上海劳模张船长,捕鱼的一把好手,建国15周年上过上海人民广场国庆观礼台的。因为他捕鱼熬夜,看海图,盯着探鱼仪,两眼时常充血,故得了这个绰号,一点也没有恶意。王船长当渔捞长时,老张就相中了这个做事稳当人聪明的小青年,他女儿是大学生,长得漂亮。大家都说两人般配。小王也很争气,29岁就当上了船长。船员戏称“烂眼”不烂,选女婿眼光好啊!

说的也是,那时家有娇女的老船长,喜欢找自己看中的未婚船员。尤其宁波人规矩大,爹爹选中的女婿,女儿基本接受。青年船员也喜欢当船长的乘龙快婿,个个争着表现自己。但凡当船长的,都是人精啊,看人不走眼,船上不比岸上,同事间相处不过工作时间8小时。一艘小渔船,长33米,宽10米,20个人,日日夜夜在一起,人品脾气秉性,能瞒过老到的船长的眼睛吗?

首获大网头后,王船长再显神威,前后只用了3天,就把大小鱼舱塞得满满当当,随船带出来的机冰,也全部铺在鱼层上。原来半个月一航次,这一航次只有5天(加上出返航2天),鸣笛返航。当时船上还没有实行超产奖,但我们都兴奋异常,捕鱼人的成就感满满的。

俗话说:世间工作三样苦,撑船打铁磨豆腐。海上除了春夏季交接时,有些风平浪静的日子,但进入秋季后,尤其在冬季,大风三六九,小风时时有。风簸浪颠,搅得你五脏六腑翻江倒海,吐了清水又吐苦胆水,吃不下睡不稳,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。

但船员的经济待遇可以的。当时我工资36块,但每月还有出海费10块,加起来比岸上工作的同龄人多。那时候如果平时节省一点,10块钱够一个人一个月的开销了。船员还有一月21元伙食费,也就是7毛一天。我们船员属于上海水上派出所的海上户口,市里面对我们挺照顾的。猪肉、鸡鸭、豆制品等,用不着凭票,敞开供应,天天可以轮换着吃荤菜;粮票要交的,供应的都是大米和精白面粉。不像陆上居民购粮,大部分籼米,小部分大米。上海人民对我们够好的。

大黄鱼流向小菜场,再到居民餐桌上

这一航次,我们渔船幸运地被安排去董家渡路鱼市场。卸鱼要大半天,我们去逛南京路,下了一次扬州饭店,出海人苦,但口袋充足。

黄鱼汛期的渔船返航忙,上海3个鱼市场也忙活了。众多渔船停靠复兴岛码头后,由渔港码头调度台统一调度,分别去杨浦军工路鱼市场、江浦路鱼市场,和南市董家渡路鱼市场卸鱼。3个码头军工路最大,岸线300米;江浦路次之,204米;董家渡路最小,85米。3个鱼市场与渔业公司同属于一个水产局领导,也就是所谓的产、供、销一条龙。船员却喜欢董家渡路,接近闹市,不太想去军工路,嫌偏僻。

逛南京路后,返回鱼市场,一股冰鲜大黄鱼的甜腥味,弥漫了2600平方米的卸鱼场,蔓延到董家渡路市轮渡口的江面上。鱼市场三面墙壁边,垒着一排排高得快接近天花板的鱼箱,这是鱼市场卸鱼工,右手铁钩勾着鱼箱的搭攀,左手拎着另一头搭攀,一箱箱叠上去的,鱼箱叠到高出人头后,他们一箱箱的飞抛上去,嗖嗖嗖地越抛越高,落下来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下一个箱子之上,端的是艺高胆大,非一日之功。鱼市场中间放眼望去,都是一筐筐垒起的大黄鱼,一片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嫩黄颜色,只留出一条小通道走人。

我们渔船卸完后,渔业公司的驻场代表,就与鱼市场的会计一起最后一次清点渔货,比较好算,一箱40斤,一筐50斤,双方各自用算盘(那时还没用上电子计算器),劈里啪啦打一阵子,数字对拢,没异议了,鱼市场会计开出一张卸鱼数量总计多少箱的收据,交给我们船上,两讫了。鱼市场门口,早就排着长龙般的货车,这是靠董家渡路鱼市场就近的南市、卢湾(其时这二区还没有并入黄浦区)、黄浦等区的副食品公司的车队,等着装载大黄鱼。我们渔船才鸣笛驶离,他们的车子隔手就开进来。装满后,又一辆辆嘟嘟按着喇叭,排着队缓缓离开。车上流淌下来的碎冰融化水、鱼的血水滴滴答答,湿漉漉地洒满了鱼市场门前,像一条长长的小河浜。

各区副食品公司,货车上的冰鲜大黄鱼运回去后,又一一地分发给所在区的各个小菜场——当时每个小菜场都设有一个专卖海河鲜水产组——准备明日凌晨在水产摊位供应。

上世纪70年代,居民到小菜场买鱼凭鱼票(后来改为买鱼时在小菜卡上,剪掉小方块后供应),鱼票分花色鱼与杂鱼两种。黄鱼汛时我从海上回来后,会对我妈说,明天凌晨可以去用花色鱼票,到光启路菜场去买大黄鱼了。汛期时菜场的大黄鱼,一担(100斤)价格为40元左右,也就是4毛一斤,不算贵。一般家庭一个月吃一二次,问题不大。

上海人,尤其沪籍浙江人,爱吃大黄鱼,有道是“三天不吃黄鱼汤,两只脚里酸汪汪”。雪菜黄鱼汤之所以令人向往,是当年捕捞的大黄鱼,为雪白的机冰冰过的冰鲜鱼——凡冰柜冷冻过的鱼,解冻后再烹调,总有一股去不掉的氨水味——刚捕上来的大黄鱼,新鲜是没话说的了,但口味有点生涩,而冰过一段时间的大黄鱼,鲜嫩滑爽,口味腴美,这好比一些水果(如柿子),刚摘下来吃很青涩,放几天再吃就甜润爽口了。

我妈当年从菜场买回来大黄鱼后,基本上都做黄鱼汤。将切成末的雪菜(雪里蕻)、切成片的薄笋片,和东海冰鲜大黄鱼一起熬汤,鱼汤要熬得发白就好了。这个菜很能体现浙菜鲜和咸的风味。我们每次都是风卷残云,一扫而光。那些年,上海人的婚宴上,讲究全鸡全鸭全鱼全蹄髈,一条松鼠黄鱼是必不可少的。

顺带说一说,当年逢年过节,上海的一些南货店,会凭票供应产自舟山的黄鱼鲞。它的做法是,将整条鱼从背部用鱼刀剖至腹部连在一起的两半,摊开,成为一爿很好看的圆形的鱼体。盐渍、漂洗,在日头下晒干,冰鲜鱼变成了黄鱼鲞。曾有一次,我们渔场靠舟山定海岛加淡水,我上岛买了二爿黄鱼鲞。回上海后,一爿给了南市区图书馆的杨姨,表示我的谢意。因为当年我公休在岸喜欢泡图书馆,管理员杨姨看我好学,破格给我办理了一张借书证.,使我可以借书带出海去看了;另一爿留给家里。我妈将这条黄鱼鲞,一半加生姜清炖,一半与猪肉一起烤。无论炖和烤,都鲜美无匹。

但物极必反,捕的大黄鱼多了,它们的繁殖速度跟不上捕捞速度,大黄鱼的数量出现了雪崩般的崩塌。据《上海渔业志》记载,上海大黄鱼的年产量,上世纪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,保持在2千~3千吨;上世纪70年代前期上升至6千吨左右;1975年突破1万吨;1976年以后产量急剧下降,2千吨左右;上世纪80年代只有数百吨;1990年仅50吨。

据此我们可以看出,上世纪70年代前期,黄鱼汛的全盛时代;1976年,由盛转衰的转折点,至80年代,产量下降一泻千里,1990年,大黄鱼汛已然消失。

物以稀为贵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上海菜场里的大黄鱼涨到5角6分一斤。至1990年,竟火箭般地嘭嘭上窜,涨到10多元一斤。到本世纪初,野生大黄鱼寥寥无几,大黄鱼的“雷声”沉寂了,一条野生大黄鱼买到了数千元,一般人是吃不起这种令人咋舌的天价大黄鱼的。上海人婚宴上的大黄鱼,也不得不用别的鱼替代了。

好在借助科学的昌明,近些年海水网箱和大围网养殖技术的突破,使得东南沿海的人工养殖的大黄鱼,数量和质量均有提高。其价格为40元左右一斤,味道与野生的相比,稍逊风骚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的,聊胜于无吧。

(参考资料:《上海渔业志》、《中国海洋渔业简史》、《民俗上海o杨浦卷》